每次阿公要急診的那個晚上我就會失眠睡不著。
懶得花錢花時間剪頭髮的我,大概最少半年以上才會去剪一次。這次剛好約在生日那天,很碰巧的,哥這天也去剪了。
剪完頭髮在東區鬼混了好一陣,八點左右回到家,阿公卻已經睡了。
這陣子阿公睡眠很亂,不管早晚地一直睡,叫他起床還會回「起來要幹嘛?」有時候午睡睡到晚上七八點還不起來吃晚餐,只有聽到時間才會嚇一跳,起來吃個兩口;但有時候卻不知為何到了十一二點,大家都已經洗澡要睡了,他還精神奕奕坐在客廳看他根本沒在看的電視。八點回到家,阿公卻已經上床睡覺,這倒是比較少發生的情形,問了才知道,原來下午去跟人家泡茶吃飯什麼的,整個白天沒睡,所以早早就去躺了。
或許是生日在連假週末太悠哉,我身體到心理都鬆到不行,鬆到睡不著,滾到不知道幾點了還沒熟睡,一種不安焦慮默默爬進我的身體,大腦意識的清晰感如此熟悉,不安。房門傳來一陣敲門聲,爸喊著阿公要去醫院,我從床上跳起。
衝進房裡阿公呆坐在床上,衣服穿了一半,神色驚慌,狂冒冷汗。爸媽和我三人合力抬起阿公已無法施力的身體幫他穿好衣服和褲子,通常去急診都是搭計程車,爸卻突然要我叫救護車。
三年了,我終於要來寫完這一篇。
果然很多事情都已經忘記了...
等待救護車來的時候,爸媽忙著準備要住院的東西,叫我扶著阿公。媽說,阿公剛剛不但流了一身汗,還突然尿了滿床跟一地,她剛剛才換好床單收拾好,叫我扶著阿公坐在床沿。我坐在阿公的左手邊,感覺到他渾身軟軟的沒有力氣,我用身體和手臂的力量撐起他,讓他能夠坐在床上,不至於躺下去。平時脾氣很硬、臉很臭,一點也不和藹可親的阿公,這時候兩眼發直,明顯是被自己的狀態嚇到了,楞楞直盯著前方,嘴巴也微微張開,他的皮膚好冷好冷,但眼神一度有飄來看我一眼,我才沒那麼緊張。但也許是我太容易被安慰了,所以我才沒跟上車。救護員來的時候,我平靜說明剛剛發生的事情,救護員說阿公很危急,但目前還好,最後我送阿公跟爸爸上了救護車。阿公躺上擔架床,神色依然緊張。想想那時我該跟上的。但來不及了。
隔天一早,就聽說,阿公狀態很不好。大家都說要讓阿公回家,彰化的家,再走。於是又聽說了阿公被救護車送回線西老家。在那偌大的房子裡。阿公走了。
我也不曉得,或許這是親人的死亡離我最近的一次。也或許是跟阿公住了這麼幾年。。。我們相處時能好好對談的時候很少。大部分時候阿公都不太理人,大部分說上話的時候都在罵我,有時我太常被罵忍不住回嗆他。但他有時候又失智得很好笑。那最後日子裡的種種,瑣瑣碎碎我都還記得。雖然不知道能記多久。我的記憶跟我的生命一樣不重要。但我還是很珍惜,也慶幸自己那些能跟阿公相處的日子。就算我們跟電視裡演的不一樣,那麼沉默、距離感強烈,但我感覺到阿公的存在跟離開都對我影響很大。他走了之後,我常常想起他然後就想哭。他跟阿嬤的離開是我第一次感受到,有人從我生命裡離開,有位子空了出來,而且從來沒有補上過。
後來,陸續有些人都夢到阿公去跟他們說話,囑咐了一些事情,只有我,什麼都沒夢到,直到幾個月後,有一天突然夢到阿公了。夢裡我看到他很高興,但他一如往常,一看到我就臉色一沉,開始用力罵我,揮動著他的右手,無聲地,但用力地說著話,在罵我。而我也一如往常,一意識到他要開始罵我,我的笑容立刻被癟嘴埋沒,忍不住轉頭閉上耳朵不聽。然後阿公就不罵了,他消失了。就這樣,那是最後一次,見到他,是在我的夢裡。
他果然一直都很不喜歡我這個孫女,從我小時候住在老家時候,就是他最常罵三字經策幹六剿,拿著藤條要抽的小孩。但沒關係啦,從小我就是這樣,被大家討厭著,但我知道我很愛他們,就好了。
2020/03/02